刘东东刘包包

文章严禁私自转载!请尊重作者劳动成果。
创作中:《师娘》
已完成:《为你重生》、《晨昏难辨》

 @FaaaaangQ 你是无可替代的

师娘 #周查# #道士下山#

   十九



   除夕夜,夜色很静,很冷。

   子时的打更声由一条窄径贯穿阒寂的三宅坂,一慢两快,彻响三下。一片幽僻、阴森的陶土瓦屋深处,只剩一户宅邸还点着灯,如两片斑红花影,投映在大门前,晕开红扑扑的色泽。

   空气冻得很,叫人鼻孔刺痛。斋藤廉也身着黑纹付羽织,抱臂立在正屋的屋檐下,一手捂住鼻子喘了喘寒。隔着宽敞的庭院,他朝大门口阴下眼,门开着,石灯燃尽了两烛霏微的光,等候的客人却迟迟未至,这让他颇有了些受辱的不快,表面平静,内心里恼怒 ——区区一个少佐级军官,也敢如此怠慢他。山县有朋那奸诈的老狗,叛徒!当初倒幕时,他们就该把他给宰了。

   半轮寒月切开薄云,将他身侧的门松映照得晶莹有光,松梢蓦地垮了亮晶晶的雪褥,透出几瓣白中隐红的梅花,明得如点点鲜血。只一瞬息,他想起了当年萩之乱的混乱情形 ——也是这般大雪冷透了的年末,废刀令一箭射碎了他的童年,首谋前原一诚被斩首,父亲和许多武士随他剖腹自杀。明治九年,征兵制废除士族特权,他和母亲一下子家道中落,没了俸禄,没了依靠,坠入生活的困顿之中。

   “繁花似锦的年代已经消失,你这么固执下去,有天可能会大失所望。”他望着那点点血梅,想起母亲临死前叹息的话。

   斋藤廉也收回目光,缓慢、沉重地走开了几步,不左顾右盼,免得回忆过去徒增伤感。这些年,从投资新闻界到开设练兵馆,他白手起家,孤身一人打拼到今天,没少吃苦头,如今能在这公卿华族的世居地安下身来,实为不易。期间,他就像头饥饿、喘命的狼,伏藏在这宅邸里,一直窥察着外界发生的事情。一晃四十三年过去了,他喘了大半辈子,如今时局有变,机会来了,就是打碎他的牙,他也要咬住这块翻身的骨头,夺回昔日丧失殆尽的荣华。

   “家族的武士之魂,承在我手里。”他想着决心隐忍,重又燃起磷火似的目光,蠢蠢欲动。

   门口传来欢笑声,愈来愈近,那是一贯吃得好,特别是喝得好的人才有的那种笑。斋藤廉也挺了挺身,看家仆掌着灯,引两个蹒跚的身影上了小桥,穿过庭院里一片浅盘形的荷池向他走来。微雪纷纷地下,飘在淤泥半冻结的池面,如褪落的白鹅毛。

   井上彦太郎搂着一人,脚步开阔地跨下桥,有些醉的走到他跟前。斋藤廉也看他敞着军装,笑吟吟的脸上显出酒后很惹眼的红鼻糟,活像个歆享了牲醴的神仙。

   “哈哈斋藤君,好久不见。这天儿冷得可真够邪乎的啊,月初太阳天天晒,又是打春雷又是下大雨的,谁料得到你我今日还会在这雪中相会,啊?哈哈哈哈… ”他嚷道,同他寒暄,仰头大笑。

   斋藤廉也瞄了眼他肩章上追加的那枚星,恭顺地弯下腰,朝那小祖宗点头致意。“天有不测风云。大人初升中佐,被人包围得那么紧,那么忙。如此深夜,还肯赏光来寒舍叙叙旧,该是在下的荣幸才是。”

   “别,你请喝酒,我岂能不来?你看都这么晚了,还有劳你屈尊俯就地站屋外迎我… ”他说着抬头望了眼檐下草绑的注连绳,对他的殷勤报以一丝嘲弄的微笑。“怎么,还过旧历的年呐?”

   “是。年纪大了,记性长久,习惯了。”

   “哈哈也好,那咱们就再进去喝两杯。”他分外爽快地看着他,领了他的情 ——对于走过场的事,此人一向很在行,更何况是喝酒的场面话。他说完搂了搂抱在怀里的美人儿,一手调戏地去挑那俊美的下巴,禁不住喜形于色。“这位是查老板,是我在宫城县结识的名伶,现在来东京唱戏。今晚你等我这么久,正好让他给咱们唱上一出,也算是我给你赔不是,你看可行?”

   几滴雪水落到后颈上,斋藤廉也直起身,循他话看了一眼。

   一袭雪白和服的人浮出微笑,眉心可见一叶朱砂红。查老板一手别在身侧,向他略略行了个跪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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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娘 #周查# #道士下山#

   十八



   凶讯不期而至。

   迟暮即凋零,周西宇听见打门声,去开门。傍晚的风贴地而来,扫门槛细碎的枯叶拍溅上他的衣襟,给他非常的萧瑟和冷气。急促、惊惧的叫门声中,来的是那个会馆昏昏欲睡的看门人,两人也算是见过几次的熟人。

   “老崔?”周西宇叫了他声,有些料想不到。

   “赵心川出事了!”对方气喘吁吁地交给他一张油印的纸条,一脸惊魂未定,仿佛遭了雷劈。

   周西宇拿了过来,展开它,读遍上面心惊的字。他接了这突发的坏消息同他交待了几句,便阖上了门。

   日光消却,天气又阴晦了,初春的乍暖还寒如荆条,笞得院落里草木轻抖。他走到院中央 ——赵心川离开时回身一笑的位置,把视线垂下,不觉全身一冷。暮色夹着近夜的霜冻,在他身侧收了黄惨惨的光线,濛濛细珠随将近的满城风雨逝了芜草尖,落入霉湿、阴暗的土里…… 周西宇站着不动,接了几滴冰凉的水珠流过手心,攥紧了手。

   他该是想得到,倘若黄昏,黑夜自然会来,但不曾想这么快就竟如所料了。

   良久后,他往屋檐下侧了侧头,悄恍中觉醒 ——那人站在过道边,对直望着他,一如秋天的初雪。这抹雪,曾经一见了阳光就要融化,这次愈发暗淡的光线也倏然消失,他从容、无力地转过身,背开他怔怔地回了屋子。

   漫长的黄昏就这么一刻、一刻地拖过去…… 令人窒息的夜降临了。

   周西宇躺在卧榻上,清醒着,再也无法平静。外面起风了,它凶恶地号叫着,携暴雨拍打门板,冲击哐啷作响的窗扇。周西宇两手按在心口,始终望向桌沿的蜡烛,看它浑身一点一点吊满了凄白的蜡花,发着落寞而温柔的光,微光打在下面压着的那张油印纸条上…… 一阵迅风破窗而入!掀起脆页一闪,守着爱情的最后一缕焰光被吹熄了,抹去了他彷徨于明暗之间的脸色。

   周西宇撑起身来,循向身侧,一手轻轻握住了那人背对自己的肩头。他听他睡梦中均匀、阖眠的呼吸,向后捋了捋他的额发,在他额上无声地吻了一下。随后他拉了拉被角盖好他,迅速起身,掩上雨衣迈入了屋外的泥滩和大雨之中。

   查老板静听着大门叽嘎地叫了一声,流下泪,默默地睁开了眼睛。


   外面黑漆漆的,风雨交加。下落的雨点就像是玻璃小珠掉进了黑暗里,一切东西 ——远的和近的,都只能看个模糊,隐约好似碳笔勾画的轮廓。周西宇顶着风,冒着雨,趟过了乡郊的泥地来到马路上。来往的车辆驶得很疾,发出电火随的光芒,他沿路走着,遇到每一条车印都止步,最后他往稀疏的车灯间拦下了一道光,径奔会馆。

   临近午夜,闷雷忽然响了,大雨倾盆地往下灌。周西宇下了车穿过街角,看那个来回踱步的人影溶在闪电的青光之中。

   “老崔。”周西宇走过去叫住他。

   “阿呀!周先生,你可来啦!”门口等他的人像是得了宝贝一般,宽懈地叫了出来。“我听你吩咐留着门,一直没敢走。日本人下午已经来搜过了…… ”

   对方说着往胸前掂了掂两手,周西宇看他一副可怜、疲惫又失措的样子,略略按了下他的肩头。

   两人一并进到会馆,二楼的洋房里一地狼藉,柜子都被翻倒了出来,到处都是散了的纸页和日报。此时的零丁会,被抄去了往昔的热闹,人已甚为寥落。危险已及,大家自然是该散的散,该逃的逃,只剩下三四个人头还聚集在屋侧,阵阵言语夹着叹息,慽从中来。

   他一进屋,大家都没有话了。

   周西宇看他们毫无动静地站着,好像一段段劈了的呆木头,不禁感到一点微微的悲哀 ——大抵也只能如此了。

   他拾了一张油印的纸页,同老崔带给他的那张一样,上面印着赵心川的被捕照,照片下“支那、间谍罪、窃密军部情报”几个字眼赫然在目。

   老崔站他身后,把日本人来搜查、贴通告,得知赵心川被捕的事情同他详细地叙述了一遍,没漏掉任何一个看到的细节。

   “他被捕,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周西宇拿着纸页抬起头,这是他的第一句话。

   “至多三天前。”屋侧一个声音答复他,发颤又沙哑。“我们的暗探在礼拜四给了他电报,让他立即离开。该是他一拖再拖… 不肯走。”

   三天前。

   周西宇走到桌边站定,雨水在他脚下淌了一地…… 那是他来看他的那天。

   “哎哎… ”

   “怎么会这样…… ”

   “简直就是自寻灭亡了…… ”

   另外几个人小声地说,脸上都装着哀慽的颜色,口气跟报丧似的,更加惨白了。

   周西宇往桌面搁下纸页。他曾看他俯在这张桌上,不分白天黑夜干得劳乏,做着青年的好梦,奉献了许多时光。

   “他被关在哪儿?”停了一会儿他又问。

   “关在三宅坂的监狱里,那儿看守得非常严密,幸而我们探听出来了。据我们的人得到的消息,是有人告了密,陆军省的人才下令捕拿他的。”

   “谁?”

   “他的房东,斋藤廉也。”

   周西宇前额闪过几丝皱纹,事情的真相是显而易见的了。以那个斋藤的城府来说,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人,不管赵心川住那里是不是利用了他。

   “这… 这可怎么办呢?”老崔前进几步,焦急地问。

   “救他。”周西宇肯定地撂下这两个字,迅速、敏捷地绕到桌后,往灯罩下摸了一把隐藏的钥匙。此时的他,已经在精神上苏醒过来,更有力地推动着他在当下的情形去采取行动。

   “监狱那边我们还没有确切的消息,你不经过合法的手续是很难办到的…… ”

   “军部这么快就发了通告,却没在军事法庭开审,就是要处决他。”他镇静地说,扯了台灯径直往窗边走去。“截囚车在这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,我们也未必能等到那个时候再见到他。他手上掌握了太多东西,日本人会想方设法撬他的嘴,把他折磨至死,事后再声明这是为了城中治安的需要,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了。”

   他说着走到窗边,抓过灯柄一击打碎了锁死的窗户,伸手下去小心谨慎地撮开烂树,往窗沿的拐角处提了一个小箱子上来。

   老崔凑上去,目瞪口呆地看他将箱子搁到桌上,敲了哗啦啦的冰雪打开。里面装着一把手枪、两夹子弹、一柄短刀、一块表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和几叠照片。这些都是赵心川藏在这里的,为了以防不测,也只有他知道。

   周西宇拿出枪,拂拭了下枪面。

   一刹时中,屋里静得像坟墓。

   屋侧那几个人懂得了他的意思,惧怕了,愈加往后退去,好像他们应当退让似的。那个开口答复他的人斟酌了下情形,也退了两步,他开始表演哀哀的表情,说一些自以为劝阻,其实是替他胆怯的话,但因为难于直说,措辞也就很含糊了。

   大家都用惊疑的目光看着他,夹着神情的哀冷和低泣 ——救他?怎么可能呢,他也是要自寻灭亡的人了。

   周西宇听他们沥述着骇人的低语,知道自己的动作给他们怎样的危险,同时也清清楚楚地知道,如果他不这么做,赵心川就注定没救了。

   当下还有别的选择吗?没有。

   想到对方平日在这里的付出,他又很听得出那微微的悲哀了 ——零丁会,果然是伶仃无援么?

   周西宇默默思忖了片刻,将手枪别进怀里。眼泪是绝不能洗掉命运的,当哭,那也是以后,现在赵心川还没死,他就得做点什么,而不是由着他死去。他整理好一切,提了箱子径直往门口走去,不愿再费时光去探究事因,临走也不看那几个。零丁会的人向来鄙薄他,自然是不能指望他们的信任,如今日本人来抓了人,个个都自以为无望成这样,周西宇更是不能指望在这里寻到他们的追随。

   走到会馆门口,身后一个声音急切地叫住了他。周西宇回过身来,是老崔。

   “周先生… 周先生!你等等!”那人追着他奔下楼,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眼镜,呼哧呼哧地直喘气。“我… 我和你一起去!”

   他涨着脸说,似乎是下了绝大的决心,口气也是一种确信他理应得到帮助的肯定。

   周西宇凝视了一下他平日里坐门口昏昏欲睡的脸,看得出这对他来说万分困难,但独有这回,却是非常的勇猛了。

   患难见真知,这让周西宇感动地笑了下,“好。”


   两人叫了辆车,趁夜去到三宅坂。

   雨越下越大,瓢泼似的溅在泥路上,天空浸着闪电的光芒。周西宇在陆军省对岸的五十米开外叫停了车,避开大街,摸黑往前方走去。老崔打了伞团头团脑地跟在他身后,袍子浸着水,和他一样湿、一样冷。触到探照灯的范畴,周西宇往旁边一闪!让他跟上,警觉地摁过他低下。两人蹲着前进了几步,把身体藏到岸边的深草丛里,对岸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。

   周西宇向他做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,等待着。

   一束似阳光洁白的光柱晃过河塘,漆黑的水面发出细针般微微闪烁的光亮。积水流进塘里,塘水有些涨,但还不太满。等到了后半夜,岸坡的草地都淹水的时候,下游该才会开闸泄水。

   探照灯射过灌木丛,往远处去了。

   周西宇隐蔽着抬了抬身。丝缕暗白的闪电伸进夜里,将对岸的监狱照成纯青透亮的铁色。大铁门上,两名持枪的哨兵站在铁丝网后来来回回地走着,如摇摆的鬼影。探照灯去了另一边又掉回头,闪闪的像颗鬼火。

   周西宇低下身,赵心川该就是关在那里面。

   老崔蹲在他身侧,惊恐地睁着细眼,隔着灌木丛向外张望,这会儿连气都不敢喘了。

   亏得打雷,周围映出一条条有力的光线。周西宇从躲藏的地方,用坚定的,鹰隼般的眼睛,探查着每一道细节,在心里记录下一切。他寻找着一个可以迁延时间或逃掉的机会,却不知该怎样去接近,好像有上千条理由说明去接近是不可能的。

   他想着背回身,往灌木丛下靠了靠,一下子注意到了街的斜对面,一个人挑着粪桶从宅邸里出来。

   办法有了。

   周西宇侧过身拍了下老崔,对方似乎吓了一跳。

   “阿阿,周先生… ”他压低声音说,惴惴地拿袖口擦了擦满脸溅水,也不知是否出汗。

   周西宇看他身上发着抖,蹲久了有些呆弱木鸡。他一手摁住他肩头,把手里小箱子递给他,明确、冷静地冲他耳语了几句。

   对方抱住箱子,十分用心地听着频频点头。

   周西宇倾回身,将表上好弦递给他。“塘边等我,时间到了我还不回来,你就自己走。”

   老崔点了点头,接了他的信赖站起身。他理了理袍子打好伞,周西宇点了个头,他便提了箱子一步步向斜对街走去。

   过街的时候,他倒吸了一口寒气,心口扑腾扑腾地跳,近乎不自觉地要折回身。但是 ——他一感觉到自己的软弱正是他之所以活得这么悲哀的原因,坚定要往前的心情就更加强烈了。

   他走到那个挑粪的身边,佯装镇定地笑了笑,往布马褂里掏出一根纸烟。“这位兄弟,收便桶呐?”

   那人眯起眼睛,接了烟,让他凑近点火。

   老崔看他打着哈欠吸了几口,却不搭话,只是用看“支那人”的眼神将自己上下打量。

   他想了想,又往布马褂里摸出几枚洋钱,笑嘻嘻地垂着身子递给他。“您看,雨这么大,要不咱借一步说话。”

   他正了正自己的日语发音。那人把几个银元放到耳边打了打,斜瞟他一眼,随后龇着牙狞笑起来 ——显然,这钱打酒喝是绰绰有余的了。

   周西宇远远地看着,看那人放下了竹杠。待对方一被引开,他便迅速走过去挑走粪桶。


   他挑了粪桶走到桥边,手往下拉了拉斗笠,不急不慢地朝对岸走去。探照灯照亮土黄色的桥板,周西宇瞥了眼桥下冰冷的塘水,看几根横梁在微微流动的水面上轻轻浮晃。

   “站住,谁在那里。”前方传来一声粗暴的喊声。

   “自己人,自己人。”周西宇躬了躬身,下了桥依旧不急不慢地往前走。

   监狱门口,一个看守注视着他渐渐走近,没有要拦住他的意思 ——有时候,最明显的的方法往往是最有利的打法,周西宇希望自己是对的。

   他走到铁门下,说了句收便桶,头垂得低低的。

   那看守瞅了眼他挑的粪桶,臭烘烘的,踱开了,给他放行。周西宇径直进了铁门旁边开着的小门。

   他一路往里走,根据墙上的铁牌寻往牢房。路上遇到几队武装的卫兵齐步巡逻,他停下来,恭敬地垂身让道,等他们先走过。

   关押室亮着灯,门半开着。

   周西宇闪到一旁!躲在墙壁的阴影里默不作声。透过门檐哗哗的雨隙,他观察到掌管牢房的只有一个看守,且小酌着酒。

   这正好。

   周西宇蹩进门,假装若无其事地放下竹杠,说了句收便桶。里面的人瞅了他眼,不再管他。

   那看守一口灌下去,正愉快地舔着嘴唇,忽地眼珠瞪大,双颊猛烈地抽动了一下!周西宇捂住他嘴,往他的脑后勺一击尖刀,放倒了他的头。他迅速回身闩上门,拣了那看守裤袋的钥匙往里走,经过很多囚间,轻叫着寻找他。

   几个人一瘸一拐地贴到铁门上,像尸布挂在墙上那样看着他。那一个个不作声的,血脬的眼神,不似盗贼、凶手或奸细,反倒像是造化弄人,将他们丢进这里,遭了惨无人道的一切。

   其中一个人用中国话对他讲了一句,“新进来的在后面。”

   周西宇看着他愣了一息,迅速往牢房后小跑去,跑到最末尾,他找到了他。

   “心川… ”周西宇抓着铁门轻叫了起来。一滩人影瘫在墙侧,一动不动,毫无生气。

   周西宇擎过走道的煤灯,试了几把钥匙打开门。

   铁锁哐啷一响,他进到囚间,地上满是斑斑的血迹和血水的细流。周西宇跑过去跪下身,翻过他,一丝余光足以映出那人浑身的棍棒伤痕…… 血肉模糊的膝盖下,他的双腿已经被打断了。

   周西宇放下煤灯,扳起他的头,抱他血秽的躯身放到怀里,眼泪一下子就模糊了视线 ——他是来救他的,可没想到日本人下劣凶残到如此地步。

   “心川… ”他又叫了他两声,竭力压制自己,仍然流下泪来。

   眼泪滴到伤口上,怀里的人微微颤动了下,终于抬起囚困的双眼 ——那双曾经明亮、动人的眼睛此时下陷在他蜡黄的前额下,几乎看不出来。那人瞳仁发花,好不容易才认出他,焦干的口角随之现出微笑。“你来了… ”

   “我来迟了… ”周西宇轻轻拿掉他额上的干草,怜恤地望着他,眼前的一切都使他痛苦,使他追悔莫及。“我该跟着你的… ”

   那人吃力地苦笑了下,看着他,这种目光的含义是别人无法理解的。他瘫软无力地抬起手,用削瘦而略微弯曲的指尖去触他的脸,周西宇握住了他凝着血污的手臂。

   “你来了… 就好了。”他平静地说,用耳语咬清字音。“我想这是我们惟一的再会了。”

   “不会的… ”

   “你总是这样,想让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圆满、亲切,诸事如意。”他说着皱起眉,竭力张开嘴。“西宇,带查老板回国吧,别把自己交给不可知的命运,听凭摆布。”

   “你和我们一起回去… ”

   “我回不去了。”

   周西宇额头抵紧他,这话一出口,就像是放出了许多细针,让他周身感到无比刺痛。

   “听我说… 西宇,你大可不必为我伤心,有些事情不会因为我一个人的生命而止步,以后你和查老板,你们还会寻到许多的朋友。查老板… 是我认识的,惟一没有在这境遇里变疯的人。你看,因为你的出现,他又变回了我曾经熟悉的那个样子 ——善良、温柔,有颗爱你的心。”他摸住他脸,哆嗦着,艰难地微笑起来。“我总觉得,他已经明白,他的生活并非止于戏院,只是人比以前更敏感了。他现在和我不亲近了,我知道,过去的受苦伤害了他的心灵… 作为一个戏子,他是无可指责的。作为一个革命者,或许他就不能胜任了,爱你更让他无法承受。我常想,悲哀 ——不仅是你我,或许也是我们民族要经历的,共同的命运。斗争、受苦,人睡到不知什么时候… ”

   他说着沉重地捧紧了他泪湿的腮,“正因如此,你们要忍所难忍,耐所难耐… 你要好好陪着他… 答应我,陪着他。不离不弃,不嗔不恨。”

   他把那八个字说得那么清楚,周西宇听他的话,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那人安心地紧闭了一下眼睛。

   “现在该是顾到我的灵魂了。”他垂下手,被打伤的身体阵阵巨痛,这给他深深的痛苦,于是他又微微地笑了一下。“这多奇怪,看见你,我好像是在梦中,我喜欢这刻… 你带刀了吗?”

   “嗯,带了。”周西宇掏出刀给他看,那人将他握刀的一只手紧紧地按在心口。现在,他请他减轻自己弥留之际的痛苦 ——他不愿再受日本人的拷打,也不愿游街处决,当赏鉴来示众,录进画片里。

   “回了国,你去苏州,把我的死讯带给我父亲。”他这么告诉他。

   那人说出这句可怕的话时,周西宇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。

   “我办不到。”

   “我知道这很难,你似的性情… 但毕竟,你我之间是不用多说的… ”他抓紧他的手,强撑着深深的困乏,显露出一种不顾一切的,欢乐的决心。“算我求你。”

   时间静默地流走了…… 

   赵心川低微地哼了声,脸上浮现出一种完全不相宜的,浅浅又痛苦的微笑。他那双似乎已经熄灭了生命之火的眼睛,闪闪地颤动了下,没有光泽了。

   血流进握刀的手心,自心口啪嗒啪嗒地往下滴,淌在地面。那人温热的心脏慢了两下,没有声息了。

   周西宇松开手,看臂弯里的头沉了下去。他抬手一抹他的眼睛,俯下身吻住了他冰凉、血红的额头 ——现在他终于可以不再忧愁、劳累或叹息,只有平静。

   他吻过他起身离开,留一盏煤灯在他身边,明净若不灭。


   周西宇挑着粪桶走出牢房,站定了下,天旋地转。

   这夜,雨的冷,雷的厉,已经钻进了他的骨髓。等得到了足够的力气,他从原地挣脱出来,抬起发暗的眼睛望向监狱大门口,沉着地往前走。

   监狱的大铁门开了,一辆车喀哒喀哒地驶进来…… 就要到门口时,两名卫兵与他擦肩而过,其中一个回过身叫住了他 ——车驶过去时,耀眼的车灯暴露了他雨衣上的血迹。

   “喂!你站住。”那个日本兵吆喝起来。

   周西宇不作声,加快了脚步往前走。

   “喂!叫你站住!”

   周西宇继续走,一手伸进怀里摸住了枪。车一过,门口那个看守正要关上铁门,他闻声回过头来,一看清迅速走进的他,抬手就要举枪。

   砰砰!扔掉肩上竹杠的一瞬间,周西宇准确地击倒了他。

   紧连着,身后响起一声似鞭子般清脆的枪声,接连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就像是砸破了铁似的打向大门口。靴子噼啪响着,自监狱的四面八方跑来,接着是啸长的口哨声。

   周西宇像头蹿出来的豹子,迅猛跃过漆黑、雨刷的马路,扑进灌木丛。围绕着河岸传来密集的枪声,子弹自铁丝网上方嗖嗖地打过来,但因为刚好避开了探照灯,没打中,只将旁边的树枝打落在地上。周西宇迅速滚过岸坡的深草丛,落进水里。

   落水的当儿,几个日本兵牵着狗跑过来,往草丛扫射了一翻。雨雾中,步枪和探照灯同时封锁了桥面、水面和河岸。狗吠声打破寂静,一切都没了动静,只有一片被照亮的黄浊水面,平静地溅着雨…… 

   枪声沉寂下来,结束了,叫喊和纷乱随之散去。

   周西宇抱着横木,自桥中央下的阴影里浮出水面。

   他痛苦地换了口气 ——那声鞭似的枪响时,他中弹了。他强忍着,仅凭极好的水性努力向前游,半边身子痛得斜入水中。快到对岸时,水面浊起涡流,时间到了,下游已经开闸放水,转眼就会把他冲走。

   水加速流动,周西宇摁开几个横木拼命往对岸游去。他伸手去够岸沿的泥草,却没抓住,被冲没了头。一股钻心的疼痛随之猛地冲荡过他脑海!所有的画面一齐嗡地响了起来 ——阳光下,屋檐下的人抬起头,对他温柔动人地笑着。他们拥抱、亲吻,含无限柔情。饮雪的风铃下,浸红的手轻夹上他的喉咙,他看他掉泪了…… 

   今天该是我命尽的日子。

   周西宇往水面上挣扎,集中全部力气朝快要触及的对岸最后一次够过手臂。

   一只手抓住了他。

   周西宇被拉上岸,差点死掉。那人压低声音凑下脸来,是老崔。

   “阿阿,周先生,你很幸运… ”


   老崔打了个车,和他赶紧离开了三宅坂。

   来到南港的码头,雨小了,快天明,天空还没有透出灰白色。周西宇由他搀着下了车,虚弱得只能凭脚下的碎石才能辨清道路。两人非常走运,碰上了一艘天亮要开往琉球的渔船,两个船员正站在栈桥上点烟抽。老崔留他在堤岸,提着箱子急急地跑了过去,不到半个时辰,他便非常精明地管那两个船员要到了搭船离开日本的机会。

   周西宇望了眼迷蒙一片的海面,又看他提着箱子急急地跑回来。“快快!周先生,快上船,我们可以走了!”

   “不… 我不走… 我还有爱人,他还在家等我,我必须和他一起走… ”周西宇说着转回身,不顾一切地往回迈了两步。

   “阿阿!你不能回去!你伤得这么重,日本人肯定在找你,你会被他们抓住的。”他说着赶紧拦住他,低下头着急地想了想。“要不这样吧,你先上船,我替你去。我去带他来找你,你们再一起走。”

   周西宇看着他,神色苍白。“我不上船… 我就在这里等他。”

   老崔望了眼他身后的轮船,又看向他,急急地一咬牙。“那好吧!”

   他扶他下了堤岸,去到堤边的碎石滩上歇下,又把箱子给他,让他垫着坐,藏好等自己回来。

   周西宇感激地点了点头,看他离开。

   天色微明,雨缓缓地下着,轻柔地滴到地面的烂叶和石缝里…… 一阵阵寒潮拍打在前面的石滩上,冲洗过上面的青苔石头,似褪色的绿。

   因过度疲乏,他微微垂下背,够过手去摸了下自己的右后肩,有些很疼 ——那里被打穿了,子弹从背部入,好在错开了动脉,并不致命,老崔在车上已经替他简单地包扎了下,算是暂时止住了血。周西宇软弱无力地垂下手,凄然地浸在毛毛雨中。

   人为垒起的筑堤终于崩溃了 ——曾经他在心里勾勒他们命运的手稿,如今一切已被无情撕毁,现在他只感知到残暴的来临。

   小雨下个不停,呈匀整的灰线,仿若由天地间一个看不清的纺锤放出来,给断裂的乌云浆上了一层大麻色的尸衣。潮里的水草若影若现,几只海鸥在碛礁上惊惶地飞…… 天际涌动着几近悲怆的情感,描绘着他们的会面,他的面容 ——那个小雨淅沥的夜晚,他与他初次相遇,两人对坐在清酒前,放怀而亲密的交谈…… 一身硬挺的黑领制服下,赵心川面貌清秀,举止柔和。

   那人曾经的样子在云深处依稀浮现,他赞许而动情地笑着,又孑然一身地转身离开,消失了。海潮声若洪钟,他的灵魂就是如此,与天地相似。

   一想到这里,周西宇站起身,痛苦地往前走了两步,略微挺胸。他目送他归乡,眼泪涌上眼睛,也涌进喉咙 ——

   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他,是一个很自尊的人。


   身后传来微弱的脚步声。周西宇扶着肩走上堤岸,看老崔揣着手匆匆地小跑了回来,只有他一个人。

   “阿英呢?”他问,心痛苦地猛烈跳动。

   对方扶住膝盖喘气,一只手把揣着的布帕递给他,“查老板说… 他说不想看见你变成赵心川那样,让你不必等他了。”

   周西宇打开那个布帕,里面包着他们的相片、玉珍的信、那人所有值钱的东西,金戒指、玉佩珠饰,外加一点现款。里面留了一张纸条,写:

   “分飞各天涯,他日可会再相逢?”

   一瞬间,周西宇捏着那张纸条抬起头,无比痛苦地掉泪了。

   “阿英… ”

   老崔看他哭着,有些替他难过,他擦拭了下额顶上面的汗,别开头。

   一阵寒雨拍打在他们身上,两人在风雨中站了好一会儿。 

   后方汽笛响了,老崔赶紧叫了他声,提着箱子先自个儿跑了过去。

   周西宇捏紧布帕怔了怔,迈着沉重的步子转身…… 他刚要走下堤岸,一颗小绒球就从身后滚了过来,轻叫着咬住了他的裤脚。

   周西宇低下头,那小东西眯着眼睛使劲地摇了摇尾巴,是阿秋。

   他抱起它,一时拼命地朝四周张望,来回望过两侧空旷的堤岸,没有一个人影。

   船要开了,轮船上传来那两个船员时断时续的叫骂,问他走不走,要走快点。老崔急了,回跑到栈桥上声嘶力竭地叫他。

   周西宇放下阿秋,临别不忘吻了吻它的小脑袋。他两步一回头,难舍地走下了堤岸。

   长而高昂的汽笛拉着蒸汽鸣了两声,船开了。舷轮搅起浪花,拖一串雪白的涟漪,将他们带离了岸,越带越远…… 

   阿秋寻着声音,朝海面汪汪地急叫了起来,团团转圈。一个人影慢慢地走了出来,随它立在岸边,目送着他远去。晨风拽动他的衣襟,拍打在凄风冷雨之中。

   “不… ”周西宇两手按在栏杆上,心痛楚地揪着。他的低泣把嗓子哽住了,没能呼唤出他的名字。

   海面波涛汹涌,轮船颠簸了下。透过雾蒙蒙的风,岸边一人一狗送别他,久久不肯离去,影子渐渐渺远了…… 

   隔着海,周西宇站在甲板上,感觉自己在下沉,下沉…… 又一次地!他和他分开了。

   

 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师娘 #周查# #道士下山#

   十七



   那个转瞬即逝的年头,与他厮守,也许是周西宇此生为幸福所眷顾的日子,却也是赵心川最为劳顿的时光。

   一九一九年五月,巴黎和会上的外交失败,犹如一纸衔着火的烬灰,凄切地吹过国内的天空,迅速引燃了席卷全国的熠熠烈焰。千名青年学生冲破军警阻挠,走上街头,高喊着“外争国权,内惩国贼”、“废除二十一条”、“拒绝合约签字”,呼吁奋起救国。紧接着,社会各界人士也纷纷通电,抗议政府卖国,措辞强烈。国内接连开始了一系列紧张、热烈、激昂的社会活动,到了六月,到处都是罢工、罢市声援学生的声音,民众的爱国热情空前高涨,一个个仿佛从气闷的梦中被惊醒,燃起熊熊怒火。宣传、逮捕的照片三天两头刊载在各大报纸上,烈焰一卷,纷飞的纸片随示威游行的洪流一路挺进,从北京到上海,到广州、南京、武汉、济南…… 火势迅速蔓延,残破而喧嚣的浓烟笼罩了大地,一股股火柱遍地腾起,带着盛怒,鞭子似的抽打在焦土上!试图掀开那些掩蔽在尘埃下,千百年来被习以为常,极其丑恶的事情。

   国民至此睁开了辨别真善的眼睛,流泪了。

   狂怒的风在烈火上吹着,吹着,吹过海面…… 一切都像在为将来的历尽艰辛而积攒着痛苦的泪水。激浪拍溅在海岸上,海水也带来了大洋彼端哭泣的余音 ——它彻嚎着,沉痛而愤恨地叩打着哐啷作响的铁笼,誓要从囚困中挣脱出来。隔着一海,异乡的铮铮铁骨们攥紧拳头,挥斧砍向笼面,赵心川也倾注全力,投身入一片“斩笼”的风雨之中。禀赋着有血有肉的情操,他像个训练有素的革命家一样,总是忙 ——打电话、拍电报、发表社论、签署文件,与他不了解的种种危险打交道,为了刺探情报去见许许多多的人…… 

   “他就是一个天生的革命家!一个人就抵得上我们一打。”这是零丁会里所有人对他的评价,也是确实的。打从五月开始,他就像是住进了会馆里一样,每天来得最早,去得最迟。繁重的事物压得他精疲力尽,再没有了照顾一切的闲暇…… 十月,中华革命党改组为中国国民党,以巩固共和,实行三民主义为宗旨 ——那天,他的路也铸定了。

   “人是什么都能学会的。这确是我所剩的,唯一的路。”他怀着些许骄傲如是说,十分安心地处在一种愉快的疲倦之中,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使他得救似的。那年,五四运动为革命带来了新的火种,国内开始透出曙色。由此一切、一切…… 连最危险的,也都成了快慰和甘甜 ——他愿意为此耗到油尽灯枯,哪怕前路坎坷,哪怕再苦再难。

   那段时间,周西宇注意到他年轻、俊秀的脸上多了一丝老练果敢,却也是少白了鬓发。也因此,他多次提出要帮忙他,对方却只是选定一些可译的书籍让他去录,坚决不让他再插手零丁会的秘密事务。他总是用疲倦而自信的腔调告诉他,“你不需要,我们会弄清的。”这让周西宇注意到,宁可说感觉到,隐微而不可捉摸的障碍已经横梗在他们中间 ——那就是,他也在他们三人的关系中寻到了一点私情:

   他想使查老板如愿以偿。

   这一点上,对方处处留心,努力保持与他亲密的关系,不想让他发觉。近来,他虽装得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,却是几乎没再见过查老板了。双方都知道面对友谊的裂痕,有需要长谈才能清楚的问题,然而现在就他看来,在查老板面前表现出热情,谈论他们的理想,对革命、善行的渴望以及受到激励的那些见解,是不合适的。

   与此同时,周西宇在零丁会也得了与赵心川截然相反的名声。流言的来源,他是明白的 ——大约是不常去了,大家责以他不做事专得清闲,对他偶有了些议论和误解。极个别的喉舌甚至还恶语中伤他是姘上了漂亮男人,怯弱了,奢谈崇高的正直。所幸这一切,终究还是被赵心川以一己之力压了下去。对方十分得体地维护了他,找了那些个激进分子谈话,婉劝他们去做自己的事,少嚼舌生事,否则就离开。他把他们所欠他的人情账甩在桌上,那些人一看他是来真的,也就只得不吭声了。

   这天,周西宇依旧是拿了译好的文件,坐在会馆外的台阶上等他。快清晨了,对街的路灯像个空面粉袋似的抖落着最后一点点雪…… 到天色微明,路灯也熄了下去,一个接一个,熄向阒静的市中心。

   散会的人相继走了出来。周西宇让到一边,待三三两两的人差不多散尽,才进了去。

   他敲了敲,反手轻带上门。屋里辛辣的烟味扑面而来,狭窄的大厅尽头,只剩赵心川一人还俯在灯下,拟着信稿。

   “你来了。”那人飕飕地写着,闻声头也不抬。

   “嗯。你上次让我译的,我都译好了,给你拿来。”

   “那行… 你等等,我马上就好。”他说着飕飕地写完,倾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文件,不及细看,又弯腰往桌下拣了一打要译的给他。

   周西宇站在桌前,看他微微地驼着背,围着一圈黑线的深眼眶凑近书脊,两指一摩,分明已经是困得快要看不清了。

   “你最好是去休息会儿。”他接了书提醒他道。

   “嗯。”那人应了声,又坐了下去,继续飕飕地写。

   周西宇沉默着,看他写得墨水飞溅,笔尖在桌面沙沙地响。他侧身瞅了眼他桌边放凉的糠拌饭,皱了下眉头。“阿英说… 让你过年都来家里吃饭。”

   “嗯,告诉他我一定去。”

   周西宇看他叠信,封信,向前倾着身子凑到烛光下,快速敏捷地抓起火漆、纸张,封了信又抛下…… 对方急着进行工作,就这么又持续了半个钟头,赵心川隔着镜片斜了眼桌前,一下子望着他愣住了 ——那人还站在那里,没走。

   “怎么了?”他问他,一手拿下眼镜揉擦了下太阳穴,不确信自己是否是有些昏花了。

   “没什么。”周西宇望过长桌上杂乱的案卷,看一纸函要自窗下的电报机里吡吡地流出来。“我很久没做事了… 我就是想,也许我该留下来做点什么。”

   “说什么呢,你不是一直有在做么。再说你是自由的,哪怕你明天就不干也行… ”赵心川说着走过去接过电报,忧虑地拿在手里蹙了蹙眉头,脸色抑郁。

   “怎么,很棘手么?要是费力的话… ”

   “没事,一点小事而已。”他说着急忙掩饰住自己的情绪,惟恐它们流露出来。

   周西宇看他往椅背够过大衣,“要出去?可你都还没怎么休息,要不我陪你去。”

   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应付。”

   “可我想去 ——是你带我来这里的,汽船上也是你带着我宣了誓,可是你现在却完全不让我插手,你… ”

   “西宇,没什么好让你插手的。”那人叹了口气,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用他低沉的,絮絮叨叨的语调拦住他,使之无法打断他的话,那是他在一定要说服对方时使用的腔调。“…… 查老板说得对,局势有时不以我们的愿望为转移,明智的选择是多往最坏处去想。我知道你很担心,我一会儿办了事就休息,假如真的有什么是我自己不能办的,我也会告诉你的。” 

   他一面套上大衣,一面绕过桌子向他走去,说出了显然是预先准备好的话。

   “可是… ”

   “回去吧。”他打断他,回答得简单明了,故意显示的冷淡里有丝许悲伤,但很快又被果决所替代。

   周西宇看了看他,低下头。他开口求他原谅,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道歉。

   对方平静地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告诉他没有任何可以自责的地方。随后他像个兄长一样,拥抱住了他的肩头。

   一瞬间,所有的感情都融为了墙上两片合并的阴影 ——他们两个,一个觉得自己将重担卸给了对方,另一个却是大无畏的,别了社会的庸俗心灵,怀着远志,看得分明。

   两人一并往会馆外走,因为所去的方向正相反,就在门口分别了。

   “你要小心。”周西宇拉住他的胳膊站定。不知怎的,心里分外地想要留住他。

   “嗯。”那人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,离开了。

   大雪之后,外面也不见人。周西宇目送他消失在一片洁白的晨雾里,渐渐地,消尽了雪地里一步一趔趄的背影。


   踏着松的雪,周西宇慢慢地往回走。

   初春的阳光散着水汽,路面露出一块块似斑的晒干痕迹。周西宇踩上去,心情便是如此 ——他努力把心事搁在一旁,梦想,亦或说是祈祷他们会有更愉快的命运。但愈是如此,他的心愈发频频地、有力地跳动起来,直至胸腔斥满了让他憋闷的呐喊,促使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奔跑。他知道有一种力量在折磨着他的心,那是前一刻,目送赵心川背影消失时的悔恨。

   为什么不追回他,为什么不跟着他去,…… 为什么不?

   他问自己。车声和人熙声随风吹进他的耳朵,司机对他冲撞的咒骂如鞭子一般起起落落。他跑得很快,只觉身侧的一切都像灌了烈酒似的在摇摆…… 不多久上了电车,耳朵里聒噪的声音渐渐清净了,两片飞云像零落的雪花似的,落在南方的郊田上。周西宇狂奔逃了城里,下了站快步往家里走去。

   经过家门时,他放缓脚步,慢慢地走过栅栏,依旧感觉到心脏在胸中缓慢的敲击。腊梅花和山茶花覆着细雪溢出围院…… 透过白花花的树篱,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坐在屋檐下的人。

   周西宇走到门边,停住了。

   他靠门侧静静地看着他,只见对方正披一件青色的羽织,漫不经心地坐在拉门外,面粉团着小球玩。阿秋伏在他身侧,绕着簸箕里的豌豆和珍珠麦,绒球似的滚动。因为沉浸在饭前小睡后的良好情绪中,那人一边玩,一边低头唱起春词来,娴静得,好似身后那头伏在古树下的梅花鹿。白云间漏下的阳光映过他打在绘布上,有了些琥珀色的光泽。

   周西宇出神地看着他。一股爱意深深袭入心底,他的心又恢复了平静 ——是的,他该是知道为什么。

   花园吸进了肥沃的暖阳,盎然在缠绵的春意中。冰水滴落石井栏,浅溪在渐融的雾气和渐亮的曙光间流动…… 软风柔吹着,柔吹着,折樱花垂挂下的枝头一点点掸掉羊毛状的微霜,只剩房檐屋角还含着几片湿润的残雪,在暖洋洋的日光下闪闪生辉,和院子打成一片冬日的温和。

   周西宇眯着被阳光照射的眼睛,站着看了好一会儿 ——这让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幸福,却又生着不安,这是他生平从未有过的。

   “要是你死了,那我也定会死去。”

   他想着他的话。阿秋似乎终于嗅到了他,跳下过道扑腾扑腾地跑了过来。那人微微怔了一下,向门口抬起冷淡的眼睛,一见是他,便眸明齿皓地绽开了笑容。

   周西宇进了屋,返身扣上门。撇下满腔的思绪,他转身向他走过去,对方正要站起身迎住他,周西宇便一下子横抱过了那人。

   “干嘛?”查老板搂住他,受惊似的睁着眼睛,瞳仁由于阳光的折射,闪出琥珀色的光点。

   周西宇看住他,温情地微笑了下,抱他一径回了屋。“和你做点事情。”

   阿秋汪汪地轻唤了两声,跟着他们扑进去。


   后面还有,在评论里


   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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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十六



   一九一九年的那个年头,周西宇有如被“他的留下”攫为己有,住进了住宅深处。

   揭去了许多以前以为隔阂,而现在看却是了解,周西宇了解到他的性格是如此复杂,像是温驯了,收起了利爪的豹子,优点和缺点一样突出,且不可调和。这份性格中,既没有自己一贯温儒平和的处变不惊,也不具备赵心川那般易于调适的心理平衡,更有别于零丁会里大部分人的豁达和磊落…… 摒弃了原先的知之甚微后,他性格里唯一分明的,坚决的,是他近乎于自己折磨自己的“别违拗他。”

   而这别违拗,又表现为他对他“中华革命党身份”极其固执的反感与沉默。

   每每周西宇想就赵心川和零丁会的事情与他确切地谈一谈,对方那枯燥、冷淡的脸上就会立刻扮出一副苦相,像个好久未讲过话的人那样,他用他漠然的,带着孩子般责难的眼神看他一眼,仿佛其中的搅扰已经使人厌倦到忿忿。说得更确切点,他就是那种对自己以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扮演的“角色”形成了相应观点的人,可以自我赞赏,也可以自我憎恶。从过去到现在,他的生活都向他证实这种观点是对的,因而他不能不看重这种观点,选择同他作对,甚至同自己作对,以使他保持这种样子,保持现有的生活。几次下来,周西宇一看出这话题在他脸上引起的沮丧表情,也只得住了口。那次争执后,他走向了“对他的妥协”,这是很自然的事情 ——爱情延续在他心中,而他的出现又更生动地将他带回过去的时光。然而,所谓妥协,也不过是引来对以往已断掉的东西更为深切的怀念而已。

   这是一个复杂且困难的自我认知过程 ——对他,对查老板来说都是。比起前者的负疚,后者更缺乏归属感,须问掷地有声,才能赋予他活在人间的意义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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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十五



   次日深宵,查老板去听了赵心川的演讲。那时已经是快要散会的时候,最后一辆有轨电车拖着一丝暗淡的余光回过街角,周西宇将他拢在身侧,左顾右眄着悄然穿过冷清的大街,进了才可辨色的会馆门后。

   二楼的洋房里只点着一两盏遍身油腻的玻璃灯,光线很暗。在狭窄的大厅尽头,赵心川目光敏锐地攫到了蹩进屋内的两人。他迟疑了片时,才继续说话,沉稳平和的声音表明了他并不打算为老交情而延宕时间,对方很善于在这种时刻摆正自己的位置,这一点上,大家也一向对他评价很高。事实是,他的品格在这里赋予了他一种比演讲更强的吸引力,像一盏“明净若不灭”的灯,或亲或疏,都显得生动、明亮。

   来听演讲的人很多,但逢轮到赵心川讲话的那天,一排长桌常常挤坐着三四个人,也有不少人站在门边、走道,甚至还有人坐在窗台上旁听。连查老板都看得出来,他这“戏台”极受欢迎。整个后半段,周西宇都拢他在门边专注地听着,听讲台上的人说尽他的感想、他的看法、他尽可能完全了解到的局势…… 用热情、在理的话为大家勾勒出一幅很少隐瞒,可以为之奋斗的革命前景。和周西宇不同的是,对于他演讲里热切的召唤与希望,查老板并未蒙上一丝感化,反而全程都是疑心极深的目光。仿佛在看的,正是一个自讨苦吃的人,就要跌得头破血流。

   演讲结束后,谈话由一人的侃侃而谈转为了多人的泛泛交流,很是热闹。赵心川趁着谈兴拿过一叠还没裁开的册子抛在桌上,一本本递给身边的人。“这是这个月的《新青年》,我将孙先生三月撰写的祭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文附在卷末。还有国内的《申报》,上面刊载了陆征祥、顾维钧他们这次赴巴黎和会的进展,估计下月初决议就要出来了…… 翔宇,你帮忙发给大家传阅一下吧。”

   人群领着册子互相耳语起来,摇头又撇嘴。演讲一结束,大家就注意到了靠门立住的两人。因为打扮入时,加之有点轻浮的样子,查老板很是惹人注目。大家都把他看作外人,不住地向他投去询问的神色,一面看他,一面谈话。被看的人显然也感觉到了自身与环境相去甚远,当然,这一切激发出的已经不是怯懦,他果断用赛过冰霜的冷眼回敬着那些盯在身上的目光,两片薄薄的嘴唇因无声的批评、苛责而抿得铁紧。于是就成了,他既不看他们,也不谈话,戏谑、冷漠的神情挑衅十足。

   有那么两个性子直率的人耐不住了,把周西宇叫到一边,不客气地看了看他,又瞟向查老板,“怎么,那位穿和服的英俊公子是你带进来的?”

   “是的,是我。”周西宇生硬地应了声。

   两人拉长话音彼此看了一眼,又看向他,面带责难。“这样怕是不大好,他哪像是我们的人啊?”

   “我看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。”另一个人无不讽刺地补充道,仿佛受到了可耻的侮辱一般。“他是中国人吗?你怎么会带他进来?”

   “他是中国人,是我把他带进来的。什么样的人可以带进来,这我清楚。”周西宇用冷淡的调子同他们争起来,但也知他们的话并非无理。“…… 他只不过是初次参加,没什么好挑剔的。况且,心川也认识。”

   “但我不觉得赵心川会带他进来。”

   “你看他那副表情,又是日本人的打扮,即便你信得过他,现在外面这么不太平,他今晚又这么一出现在这里,你让大家怎么想?”

   周西宇被驳斥得有些难堪。他明白,这是勿需说的。同时他也知道他俩的话代表着大家的意见,于是就不再说了。

   两人有所不耐烦地离开了他。

   周西宇站在那里,侧身瞅了眼他的美人儿。只见对方没在一片褪色的长衫与制服之中,好看的、刮得净净的脸上无不透出紧绷的敌意。在周西宇看来,他那是伶人身上才有的,所最能引起别人好奇、生疏,甚至爱慕的行事作风 ——一种轻蔑的优越感。此时的他,相比面对自己和赵心川时,无论是腔调上,还是态度上,都要傲慢得多。然而围在他身边的,并不是什么卖弄风流的纨绔子弟或假装斯文的好色莠民,而是他们在异乡所能寻到的,最真实的国人。认识到这一点让周西宇觉得很不好受。

   另一边,查老板因为迟迟寻不到他,心分外地寂寞,捏紧的双手开始不停地,神经质地拧着袖口,泄露出他愈发的不安…… 那晚,他孤零零地成了一个人。只有那个发册子的青年走过来友好地同他握了个手,并递给他一本国刊。

   查老板微微鞠躬答谢,十分拘礼地接了过去,握住了他的手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人叫周恩来。


   散会时天已拂晓,天气虽湿润、夹着小风,但并不冷。查老板落得一身轻地走出会馆,立在路边,等太阳温和地来晒他。周西宇跟在他身后,看他像个过惯了戏场的人那般伸伸懒腰,仿佛刚陪他演完了一幕荒诞的诙谐剧,同激情与欢娱毫不搭边,柔软而又轻快的步子仅表明,他已经将会上那些“愚不可及的疯话”抛在脑后了。

   他看着他。那人回过身来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“天儿挺好,我们走走吧,我还不想回去。”

   周西宇蔫蔫一笑,“嗯。”

   两人一路往附近的商业街走去,恰巧碰上集市,查老板递过几个铜子儿,往丛丛芬芳的草药摊里拣了两把药草,又买了些福橘。念及他戒烟不久,周西宇带他去了新开的西洋糖店,叫掌柜舀了两包夹心糖给他。

   “发财发财,今早的第一个客儿…… 公子拿好。”

   查老板捧过锦盒,剥了块含在嘴里,甜丝丝的,嚼着显出幸福的脸色。

   周西宇替他拿过药草,付了钱又拢着他离开了。两人漫步在大街上,周西宇不想说什么表明他情绪很好的话,对方也仅把他的沉默理解作疲倦的表示,一心一意地剥着福橘吃。

   两人前方,一个花魁由两名年幼的秃引着过街,身后跟了数位新造和保镳,因为道中身姿扭得很漂亮,身侧聚起一汪沸沸腾腾的人流。查老板停下来看,隔着对街远远地欣赏她轻盈又慵懒地迈过来,看她繁复、华丽的龟甲笄和定纹缎饰了一身,缤纷得格外博人眼球,上面绣着花魁的艺名。

   “扬屋,桃娘。”他剥一瓣福橘塞进嘴里,喃喃地念了出来。

   “走吧。踩那么高的木屐,跟个牛车似的,够瞧老半天的了。”周西宇被不愉快的念头烦扰着,有些不耐烦。

   “你懂什么,走得慢才有意思呢。”

   “都是些扮媚和扭身子,一个劲儿地出风头,搞得像煞有介事,能有什么意思。”

   “大部分观众欣赏的就是这部分。”

   “可是我完全不喜欢这一部分。”

   “你什么意思?”那人侧过身来,这话仿佛一枚毒针,立刻引起了他锋利的目光。

   “为了亲近、讨好男人,可以是任何样子地扭曲、糟蹋自己的肉体。这样的生存方式太残酷了,我不喜欢。”

   “残酷?”他重述着他的话,也站住了。“但也许她在干这一行之前,生活对她更残酷呢?”

   “那就一定得公开地、长期地、报酬丰厚地出卖自己的肉体吗。”周西宇不想再看,无法抑制地强调了某些字眼。

   “所以你觉得,我们这样,也是我在向你出卖自己的肉体了?”他直盯着他,似乎是要看穿他。

   周西宇不自觉地迎住他的目光。

   “难道你从来不曾想过,这具活生生的肉体也有拼命挣扎的时候。难道你就没有想过,它如此赤裸裸地暴露在众多观众面前,也会被羞辱、嘲弄冷得瑟瑟发抖。你看它是哑的、笑的,是因为别人无心蔽护它,它早就哭喊不出来了,只得忍着、受着,被流言、被反噬…… ”他说着拧住了手里的福橘,拳头滴下糖渍汁来。“你今天如此无可奈何地在心里责备我,何以要在那个时候让你为难。你怎么就不想一想,在我那么眷恋你,为你做了那么多牺牲后,也怜悯一下我的难处呢。”

   周西宇惊异地注视着他,原来他是明白的。

   他听他揶揄的话,看他一字一句地模仿着他和赵心川那种生硬、冰冷的态度,眼泪模糊了视线,双颊也因抑制不住的愤怒而抽动,仿佛一下子刻上了许多“生”的苦纹。“…… 你们和我大谈爱国主义,谈殉难的烈士,我可以配合你们扮演得很逼真,只要你乐意,我甚至可以对在场的每个人都说上一句令人愉快的话…… 但是,我想你也不希望,我只有在床上才和你自由自在的。”

   他说着沮丧地别开头,缄口不语了。在那一瞬间,周西宇明白了他为之痛苦的弱点,立刻就懊悔了。

   他咽回了要说的所有话,只是将他紧紧搂在心口,好像失而复得一般,迎上了他咸湿的嘴唇。“你不想去,以后就不去了。”


   快傍晚的时候,赵心川提了半只烧松鸡来看他们。周西宇约了他一起吃饭,算是给查老板接风洗尘。对方一到就坦然亲昵地同他俩拥抱了下,随后又一如既往地在拉门外盘腿坐了下来,一脸平和明朗。“翔宇回国了,下午去送他,耽误了些。”

   查老板端来矮桌,打开枣罐沏了碗薄茶给他,又片了些松鸡放在盛着天妇罗、寿司、炒豆芽的点心盒子里,一并推到他面前。正如人们久别重逢时常有的情形,谈话久久都不能入辙,三人简短地问着,答着,努力追忆起过去那亲密的交情。最后还是赵心川,将话题重新带回了开头一语带过的问题上。

   他夹了口煎鱼放下筷子,向查老板愉快地一笑。“所以,这次来又打算待多久呢?”

   “我让他留下。”周西宇抓过他矮桌上的手扣住,那么自然,像是早已决定了不能更改的事情。“他已经戒烟了。”

   “戒了?”赵心川倾身看着他,惊诧又欢快的目光好像在问他,也是很意外。

   查老板没说话,毫无己见似的让周西宇扣住手,不顾一切的原因和决心该是不言自明的了。

   三人沉默着,赵心川久久注视着他俩十指相扣,懂得了。既愉快,又不愉快。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周西宇,对方却只是像爱护孩子般,小心地轻摇了摇头。

   赵心川叹了口气,妥协了。“也好。”

   他说着起身走了。傍晚的霜冻给丛丛芜草的小花园濛上了一层繁星似的细珠,一颗、一颗…… 随着他离去的背影落入土里,暗淡了下去。走到中央,那人不知怎么的,又回过了身,冲着他俩淡淡一笑。这种微笑是只给予他们两个人的,比平时那惯有的笑容包含了更多的含义。他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他们三个是朋友,因为他的两个朋友彼此相爱,因为他明白了这份爱已压倒了别的一切,也因为他发自内心的爱着他的两个朋友,比起留取丹心,终究还是更希望他俩能活着,笑着,过得幸福。

   此后,他这般笑容,周西宇再无缘见过。

   他凄凉地跟了他两步,停住了,胸中一阵战悚。表面上一切如旧,但周西宇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,在那一刻随着他的离开,断了。

   


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
   

   


师娘 #周查# #道士下山#

   十四



   到驿站时已是傍晚,疾风吹起一地的落樱,飞过铁轨,拍溅在对面的站台上。周西宇看中央歪斜的站牌由一侧嘎吱嘎吱地晃到另一侧,仿佛冷得发抖。上面打磨着几个凄凉的字,白惨惨地锈在风吹日晒之中,写道:日暮里。取意“在此渡过一天也不会厌倦的地方”。

   两趟车来了又去,陆陆续续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都到近旁停下…… 周西宇寻在车边,隔着敞开的窗户和门扉往里瞧,因为没有看到熟识的影子,他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慌张,额上一阵蹙,一阵松,为焦急所折磨。一个个人影踏着迟暮散开,没有了杂沓和声息。另外几个候车人,也各自走路…… 天色有些阴沉了,仰面不再看见日光,只剩几片昏黄的乌云,徐徐幻出暴雨的前兆。周西宇徘徊在站台上,仿佛被委弃在了地面,伶仃得显出憔悴可怜的模样。

   一个赤足的盲眼老翁支着等身的枯树枝走过他身旁,摊开了求乞的手。周西宇看他乱发花须,衣裤皆破碎,就掏出了十几文钱给他,焦虑的目光依旧寻向车来的方向。老翁一番感谢,枯枝叩着似路非路的痕迹走远了。几个小孩跟在他后面,趁没人注意,忽地踹起黄土来合力将他一顿痛打。老翁踉跄着跌倒了,伏在地上掉了钱,几个小孩又抢过飞似的跑了。周西宇看了看老翁,又看了看远处汽鸣着来的最后一趟火车…… 短暂的踌躇之后,终还是一径走了过去,搀起了他,并摸出了夹衣里仅剩的铜元给他。“你拿去看医生吧。”

   跌破了头的老人家呜呜地哭了起来,握着他的双手不住地感谢。周西宇捡过枯树枝递还给他,不等他再说便直起身离开了。

   他匆匆跑回站台,人群已沙石般涌过又消失。他停了会儿,直至再没有一个人影。

   时候近了,他大约是走了。

   想到这里,他的心忽而很重很重地坠了下去,失了色地瑟缩着。点点疾雨起来,送春寒穿透他的夹衣。周西宇站在那里凝视着地面,看雨水在脚下汇成一滩倒影…… 影中诸来诸往,无不流散。

   正当这时,一支伞从背后轻轻伸了过来,在湿漉漉的地上投下一片静立的阴影。深红的伞沿缓缓滑落成珠,身上掷谷粒般的雨一下子小了。“都来日本这么久了,这天儿你还不知道么。就不能记得带把伞么?”

   周西宇骤然一惊,迅速回过身来。只见撑着的油纸伞下,一身灰色长着的人于他身前徐徐抬起眼,是他秋水般的明眸。

   “查… ”周西宇顿了顿,停住了。他眨掉眼睑的雨,走两步近看向他,握住了他撑伞的手。“阿英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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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三



   夜已经深了,零落的薄云团成白色的软绒状,困乏地滚动。月亮越过屋檐,为屋外注下寒冷的光。此时一阵长长的疾风扫过,门口的折樱花映在皎白的拉窗上,札札地作向。周西宇揭去被卧,凌乱的思绪又乘机而起。他摸了火柴点燃灯,拉过桌上的一张信笺,往绿锈斑斓的墨盒里沾了沾钢笔。

   蟋蟀伏在炉子上叽——叽——叽地乱叫。因为不知道怎样措辞好,他停笔凝思了会儿,转眼去一瞥立在桌上的相片,呼吸虽调和,却又很见得凄然了。

   阿英:

   护法失败了。孙先生已于四日从国会辞去职务,并于次日离开了广州。三造共和之后,桂、滇两系军阀勾结北洋,罢兵议和,改组后的军政府又落入了他们手中。如你有些料到的那样,南与北如一丘之貉,虽号称护法,亦莫肯俯首于法律及民意之下。零丁会已多日没有再收到国内的近况,将来会怎样,只有天知道。好的是,据心川得到的消息,孙先生将于近日辗转抵达日本,确切的我还无法告诉你,但请你严守秘密,不论对谁都不要说起。

   西宇

   一九一八年五月十六日


   阿英:

   孙先生已离开日本,前往上海。我也已遂心愿,在横滨见上了他一面。元帅在码头的汽船上接见了我们,并很高兴听闻零丁会仍奋战海外。获悉陈炯明的粤军已退避闽南,准备二次护法,心川和我都备受鼓舞。孙先生似乎有意要另觅新路,在不久的将来组建一支真正的革命力量,毕竟,自辛亥以后,国内的民主革命已历经太多次失败。心川是向来不主张消极的,再者,我一直信赖他。我已于当晚,加入中华革命党。

   西宇

   一九一八年六月三十日


   阿英:

   拆阅了你上次的来信,你责备我不听从你的劝告。你说你从未感受过,不能予以赞扬,也不会加以反对,让我不必再给你信了。这话让我特别难受,痛苦自不必说。我想了很久,我想告诉你的是,你我处在这样的世道,也许生来就不是要过一种恬静生活的。早在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,心川就为我指明了这一点。与其苟且着,等待命中注定那个可怖的日子,不如去做点什么,哪怕是徒劳的。我得去做,为你,为我们。若你能就这个问题写信回我,我会很高兴。如果你不愿意听我再谈及,我也不会说。阿英,你近来还好吗?你都不怎么提及你的近况了,总让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。自然,我不希望我的关切对你来说可能成为一种负担,也没有资格要求你放下一切来到我身边。最近一段时间米价飞涨,骚动已经蔓延到全国,寺内正毅总算是于上月二十九日递交辞呈了。这次米骚乱,心川的钱也被人折在了公债上,我虽进款不多,住处也终于没有换。我很想你来信,我想得知你是否安好。你使我很愧疚,从来如此。

   你的,西宇

   一九一八年十月二日


   两个月后,周西宇收到了一封信。他两手插在裤侧,将它折好塞入贴身的裤袋里,又良久地立在拉门边,静默无语。屋外,点点初雪平匀地落在石井栏上,汩汩地融流成浅溪,淹没暗色石头。粘着落叶的枯枝纷纷褪成铁锈色,再次结上了白绒绒的薄霜……

   草草的,是他的回信。难以看清,且只有一句:你越来越像赵心川了。


   一九一九年四月,国内五四运动的前夕,是很不平安的时期。

   周西宇被叫听差,去了趟富士山。那时正值樱花下落的时节,赏樱的人很多。他一个人沿着溪岸看下去,走过长长的坡道,看纷飞的花瓣浸在平静但湍急的水流中,聚了又散…… 绘成一里烂漫的绯红。微风沿着染粉的林荫道扫过来,暖绵绵的,如婴儿的呼吸。樱下,浓妆艳裹的游女、舞妓们成对往来,木屐触着砖路发出撩人的清响。周西宇注意到那一张张苍白的,带着笑窝的脸,在临近时从侧面瞟过自己,笑窝也深了下去。

   那笑容是她们最含蓄的鼓励,周西宇读得懂那话。不管怎么说,他是个男人,但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走了很远以后,附近的空气被一支三味线激起动人的旋律,宛转、悠扬,让他不禁自失起来。他寻着声音走到一棵樱花树下,兀自站定。少女放下拨子,微微抬起了头,垂着紫白藤花的步摇发簪下,一对烟水般的眸子是那样的纯真,那样的热烈。“先生,要茶吗?”

   周西宇看她茶筅轻敲过碗沿,因为久走后有些焦渴,他接了过去。待他饮完,纤纤玉手又恭敬地接回了茶碗,并轻轻爱抚过他的手背。曳着褄的引摺和服侧过身,含蓄一笑无不令人怜爱,似乎是要他跟她走。

   周西宇停住了,没有跟过去,如梦初醒。折身离开时,他惘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年轻的艺妓望着他渐渐走远…… 抱着三味线又坐回了树下,低垂的藤花已是满面泪痕。


   回去的一路上,周西宇都捏着那张信,惟有颤动之下是极大的冲动 ——他想回仙台,他想去找他。他要找到他,把他拉进怀里,一刻也不能再等了。

   回到东京,书斋的拉门意外地开着。周西宇看赵心川站在微凉的灯下,随意地瞅着自己桌上的公文和信件 ——他在等他。屋里的人一见他进来,便放下了手里拿着看的相片,将它重新立在了桌头。“哦,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“明儿有个朋友要来看我们,我想让你去接接。”

   “朋友?”

   对方不说话,意味深长的表情下只是露出了一个愉快有爱的微笑。这笑容周西宇早已看熟。

   他捏紧手里的信,只一刹那,笑窝深了下去,哽住了。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

师娘 #周查# #道士下山#

   十二



   《读卖新闻》的分社设在三宅坂的河坡上,山水相连,逐水草而立。周围都是日本江户时期的住宅,客店便位于这片陶土瓦屋之中,算是一户家宅的南屋出租。户主斋藤先生是个嗜爱中国文化的日本人,父上是参与了萩之乱的日本浪士,习剑术,创有自己的练兵馆,是读卖新闻社的股东之一。赵心川过去在新闻社兼职时,有次社里要搞篇关于东方戏剧的研究报道,他接了拟稿的任务,即兴向同事们阐述中国戏曲与日本歌舞伎的异曲同工之处,讲《牡丹亭》,讲汤显祖,言及精妙,被其赏识,后常邀赵心川来家中论茶道。起初周西宇还很欢喜,觉得此住处甚是清静。屋内铺草席,被榻洁净,隔扇、矮桌一应俱全,墙面的挂轴边甚至还有一两件钧瓷安放插花,屋外也能听见舂米和水车拍打塘水的声音。直到安顿下来的几日后,他看见一群赤膊武士在塘岸习武,才知道一水之隔的,就是日本的陆军省和参谋本部。

   “你我在这里,出了门尽量穿学校的制服和皮鞋。”赵心川这么告诉他。言下之意是此处求安生,寄人篱下没有别的法子想。

   但,真的只是寄人篱下么?

   经历了上次井上彦太郎的事后,周西宇惟恐他是有别的心思,但既已住下,也就不大好再反对。那位人称斋藤先生的斋藤廉也,时不时便邀赵心川去正屋里喝茶谈天,拿些生涩的字问他,要他讲解,都是研究中国的文献。对方身着黑纹付羽织,俨然正襟危坐的表情下,总是非常准确、平静、客客气气地讲话。对于他看似谦逊,实则生硬的“求知”,周西宇既不表示拒绝,也不表示有交谈的愿望,使得斋藤也忍不住仔细看了他一眼。初来的几日,竭东道主之责,两人的食膳也是府上管,家眷每日毕恭毕敬地端来一菜一汤。从竹笋、蜂斗叶点缀的散寿司上,周西宇看得出此人极擅长待客之道,但正因如此,他反而觉出了其中的过犹不及,端着碗筷,菜夹了又放下…… 仿佛眼下是鸿门设宴,颇让他有些心神不宁。

   此后,他便婉言谢绝了饭食,很少再呆在屋里。

   白天,他挟了书同赵心川一起去上课,路上买两个粗饭团吃。没课就在会馆的门房里寻些报纸打发时间,等天黑再回去。所幸两人一出了三宅坂,便都活跃起来。学年的排课表一到手,赵心川便立即试图吸引他参加社会活动,周西宇答应了。对方口中的“零丁会”差不多在每周六闭馆后举行,待洋房里学跳舞的人散尽,结社的成员便一个个溜进门房,以满房的烟尘斗乱之中会晤,在油灯的曳曳微光之下交谈,传情报、谈护法、吊烈士、斥军阀…… 直到拂晓前,才悄然散去,一个个相拥而别,于无限的振奋与遐想中感到愉悦、正直、清醒。

   周西宇曾问他,为什么要取名为零丁会?那人微微一笑,携他于熹微的晨光中走出会馆。“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…… 西宇,我们都是要在这零丁洋里留取丹心的人。”

   那一刻,周西宇听他热忱地念完,只觉前路波涛汹涌的洪水里,千百年的龙椅从塌陷的台阶上滚落了下来,冲过两人身侧,怅然地遗失在了身后的一片汪洋之中…… 那些曾经被酒、被爱情、被玉珍的信弄得头脑里一派糊涂的空想与惘然,似乎都在那一瞬间,消解了。被洪潮带走,无影无踪。

   自那以后,周西宇便常常去听他演讲。

   零丁会里也有几个别的雄辩与辣手,但骚着痒处、碰着痛处,都不免要落下些难堪的口实。只有赵心川,愈是压抑,愈是激越,言及时代的心搏,仿佛要放出浩大闪烁的光来,激荡起伟大的情怀,崇高的使命。每每这时,大家都非常注意地倾听着,渴望从他那沸水的烈火上,汲取回信念的光辉。

   “我们曾用鲜血去喂养过,但从没有喂饱过他们 ——北洋政府又背叛了我们。段祺瑞已决心出兵,武力镇压西南护法。多么荒谬!他们一次次地声称要“再造共和”,又一次比一次更癫狂地攫取它。如今国内变革不时更迭,你们的父母、兄弟姊妹每天闻着风声躺在床上,不知道明天又会由谁来主宰自己的命运…… 能和在座各位并肩,我深感荣幸。因为你们勇敢地站了起来,组成力量,为自由去讨伐他们的独裁。同时,对于其中的悲切,我也感触良深。因为即便是我,也不知道这份力量会有多么微薄,也许微乎其微…… ”

   “我有一个振奋的消息,就在上月的七号,这片大地的北边陲,屹立起了一面新的旗帜。俄国人民同我们一样,勇敢地站了起来,组成雄厚的力量,奔向帝位,去分割压迫他们的御座和集权,他们成功了。邻国们骇破了胆,正和我们一样,惊心动魄地注视着他们的人民将臆想变成现实。如今美国、日本等十多个国家带着恐怖注视着暴乱,准备干涉…… 我们的护法斗争和他们的十月革命,也许两者奋战的目的略有不同,但希望却是趋于一致的。我相信,这份成功将很快传遍世界,会有更多的旗帜如雨后春笋般屹立起来…… 目前,我们所面临的困境,是田中义一那帮幕后黑手。我们身处日本,这是我们的优势。所以我们一定要利用我们的优势,为国内南方的战士们送去最及时、最准确的情报,好让他们在面对北洋军时,能用尽全力,砸个粉碎!”

   “好!”长桌后面的人按耐不住激动,轻轻地叫了起来。

   “砸他个粉碎!”

   “请讲下去!”

   “后面静一静。心川,请继续…… ”

   “…… ”

   周西宇靠在门边,聚精会神地听着,看他思想投向未来。他讲的十分成功。虽然并非无可挑剔,却很有表现力,这赋予了他的话里一种积极进取的智慧,显示出别人少有的,朝气蓬勃的灵气,因而感染很强。连着好几次听下来,周西宇似乎有些理解当初查老板为什么会选择和他走到一起了 ——赵心川是一只比他还要好的夜莺!且不是关在戏园子里的,而是如清脆嘹亮的流泉,奔腾于深林山涧。

   演讲结束后,人群渐渐闹腾了起来,掩盖了平静徐缓的气息。这几个月,零丁会的人越来越多了,新加入的社员不断涌进来,士气动员又在赵心川的演讲中达到高潮…… 周西宇看看四周,身边一个个英雄们的脸色和语气,似乎又让光亮的屋里恢复了渣滓的暗淡。

   赵心川被一群人团团围住,周西宇不等他,转身走了。

   出了会馆,门口是昏昏欲睡的看门人。离赵心川散会出来,起码还有两个小时。临近年底,东京的夜晚已颇冷。他搁下取衣号,从门房取过自己的制服和皮鞋,往布衫外一套,便沿着柏油路面,朝路灯照亮的市中心走去。在那里,周末又聚集着另一类人,他们和他一样受过良好的教育,漂洋过海而来,却有别于会馆里聚集的那类,并不选择拯救自己的命运,而是沉溺于昏昏沉沉,毫无知觉的探戈之中。

   在学校时,周西宇就常看他们挟着装潢精致的洋书,肘弯撑开着走,虽大多剪辫,也仿佛捏住辫根。此时一个个挟着女伴从电影院、剧院、各色游艺俱乐部出来,又仿佛阔得不耐烦。这些鸟男人,家里大多都是都督的亲戚,姨太太的儿子送出来的,搽雪花膏长大,生得胖而圆,为赵心川那一类所诟病。他们既不关心时事,也从不承受彻夜难眠的煎熬,日常最恳切详细的事,就是赶时髦。而这赶时髦,也是完全跟着别人学。跟着赞赏,跟着诋毁,跟着去掉带腿的双片眼镜,跟着兴戴夹鼻的圆片眼镜,完全不考虑自身是否真的需要。周西宇形容不出这不合适来,单是走开也不容易。遇上洋人,他们笑面承迎,毕恭毕敬地听说话。遇上日本人,他们作揖未终,谢罪似的一式点头。遇上周西宇这样穿得寒碜碜的国人,就仿佛闻到了遗老的臭味,定是要白着眼睛走过去才行,好像他才是夹在他们里面的那个低能儿。对于他们视虚荣为主动力 ——明为“学院气派”,实为“心胸狭隘”的不合世俗,周西宇也并不看重。他们要走过去,就随他们走过去就是了。

   他沿着热闹的大街走着,走着…… 经过银行、赌庄、歌舞厅,富丽堂皇的酒店…… 于所有能透出的缝隙中,寻找查老板的影子。

   没有,都没有。

   最后绕了一圈,他回到会馆。那时刚好撞见赵心川出来,两人彼此招呼着肩背一碰,又一道回去了。

   回到三宅坂,斋藤先生一如既往遣家仆来请赵心川到正屋里去坐。周西宇合了拉门,一个人盖被躺下,疲惫地吹灭了灯火。漆夜的寂冷缘腿而上,一直爬进胸腔。周西宇听屋外传来轻轻的谈笑声,月光映在挂轴的“无念”二字上,流动得深不可测。左右摘去了枯花的钧瓷仿佛正滴下血来……

   领略着这一屋子慎人的冰冷,这里,也没有他的影子。   

   元旦将近之际,周西宇偏不忍耐几天,终还是从三宅坂搬了出来。那时留学生会馆有个学生家境困难,家里有母亲和弟妹需要养活,不能再留学,就回了国,会馆的公寓这下正好空出一张床位来。周西宇瞅准机会,同赵心川合计了一下,便辞别了斋藤先生,一个人先搬了进去。交完房租,身上只剩下几十枚铜元,却要靠它们维系着撑过正月。学生寓所十分简陋,房间除了靠壁的板床,就是一桌一凳。走道有个煮饭的老妈子,中午卖些乌黑的菜干和黄米饭,周西宇每天便去打上一碗,拌点盐和干辣椒大嚼下去,算是勉强饱个肚。因为正值极冷的时节,一夜苦寒之后屋内总是特别的冷,清晨五点他一冷醒,就起床去井边打水,然后冒着寒风径奔图书馆。在那里,阅书室的铁火炉烧着几片硬煤,热点水,再扳些干烙饼泡着,一顿刺痛肠胃的早饭便这么将就了过去。那段时间,生活伴着紧张和焦灼,他患上了胃热病,瘦损了许多,但还不打紧。好在元旦的时候赵心川提着门松来看他,两人一起扫了扫败壁,煮了碗跨年的荞麦面,临走赵心川又给他找了一个取暖用的炭盆,也算是帮了他一点艰辛时的小忙。

   再后来,迎完了“年神”,又住进来了一批新的留学生,走道里一下子变得切切察察了许多。年轻人因为公共浴室的用水问题,和公寓的管门人闹了纠葛。时间长了也不解决,大家便撺掇起来,每天都派一个人有所要求似的去敲他的水烟袋,管门人怒了,于是双方开始对彼此进行严重的诘问,吵得不可开交。数日下去,连周西宇都烦了,新生们也以“前辈负有指导责任”的名义来敲过他好几次门,要他讲话,问这问那。敲门,不应。叫他,不闻。那就只好切切察察了。恶毒的学舌之下,对他再没了什么好声气。幸而那会儿他已经开始在外面寻工作,于是不等赵心川搬过来,他便又搬走了。

   这次他搬了很远,搬到了城南的霞关。

   那已是春二月的时候,因为是外务省的所在地,周西宇很快在一个外国公使馆寻了事做,也就顺势在那边住了下来。租的是一个日式的小书斋,带一个西南的小花园。虽有些破败,却是窗明几净。拉门上绘有伏在古树下的梅花鹿,屋角还生着些折樱花,羊毛状的白霜挂在枝上,十分清香。户主是个很和蔼的日本老妇,没有子女,大约几年前老伴过世,就成了孤孀,发鬓都花白。不同于斋藤先生给他的印象,周西宇对眼前伛偻的老人很有好感。租金虽稍贵了些,但对方承诺会照看花园,清除芜杂的草,周西宇也就决定了。

   事实证明他这次租的很对。

   春天正是融雪的时候,二月的东京湿得可以拧出水来。清晨他勉强穿一件单衣,就这么懒洋洋地起身,光着脚踏过流水中的暗色石头,往西墙的竹丛下拧了几片青叶泡水喝,那里种着些许茉莉和珠兰。泛着雪片与水光的屋外寒枝雀静,仿佛那个西窗下,曾经的花园。

   周西宇站在拉门边,阖了眼,聆听冰凉的雪水滴滴答答地溅在青苔覆盖的石井栏边。梦里压下、忘却又四顾的影子,终于还是涌上了他心头那片雾蒙蒙的田野。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
   






师娘 #周查# #道士下山#

   十一



   在周西宇看来,赵心川有一点说错了,那就是“是非”。

   如果说仙台是“除了搬弄是非之外,没有别的事情可做”,那么东京就是“是非无处不在,任何人也别想置身事外”。

   当天夜里一到东京,赵心川便安排两人在洋场附近的一家客店里暂住下,第二天一早便去留学生会馆递交了学籍。来的那晚,周西宇睡得很不踏实,怏怏地合不上眼,总是较急地喘气,半夜似乎也听得老鼠啮破衣箱的声音,吱吱地一个劲叫唤。他两手一枕清霜,对比查老板花园里深秋的蟋蟀声,心想如此一来,也算是自寻了苦趣,便委实觉得自己太傻气。

   岂料往后的几日更是糟糕!

   客店是木板架的,竹门作壁,走道铺茅草,一到阴雨天便屋顶、墙壁同时渗水,往身上一浇,冷得人脊梁骨直打寒噤。那时冬季也快来了,天气变得又潮又多雾,差不多天天下雨,一场秋雨一场寒。周西宇虽觉得湿冷,却也不敢生火,一生火,软塌塌的湿屋又立刻成了汤屋,脏空气汹汹地灌进走道,彻底闷熄一切光线,惹得隔壁一顿奚落!于是他又只得敞开房门,白天没事就卸下小窗的螺丝闩来通风,天气稍晴便把屋子里的东西扛出去晒,衣裤、被褥,到矮桌、茅草…… 一下雨又急命跑出去搬进来。

   再看这住处,也寻不得半点闲静。因为客店是挤在洋场的红灯区,一排排瓦垄和断砖的泥墙歪歪斜斜地挨着,一直挨到地下赌场的石道口。平日里女人和孩子涌到路上,窄矮的围墙内便到处都是吵闹和叫嚷。哒哒的木屐声从早叩到晚,在迂回的巷道里川流不息。家犬和猫,狂吠的狂吠,乱窜的乱窜,小油鸡更是旁若无人地解了便在走道上走,气昂昂地迈进屋子里来。于是周西宇除了日常跑进跑出地晾晒东西之外,又多了一项须时时驱赶这些不速之客的任务,以防止他们舔啄碗沿。

   到了晚上,屋外又是闹哄哄的。天一黑,整条街都乐疯了!吵架、冲突、女人的嗤笑、孩子的啼哭直奔午夜而去,如果到了打三更的时候还消停不下来,往往就会更闹、更强横…… 周西宇虽极度劳顿又疲乏,却也是不得不微睁着双眼,淹没在一片灯红酒绿之中,忖度、失眠。

   寻住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,要寻到相容相宜的更是难。留学生会馆那边的学生寓所已满,不到学年末是腾不出房间租给他们的,而他和赵心川的津贴又是极为有限,只够管饱。在东京,样样都得花钱,样样都得省着。而临走前,两人又都不曾问查老板要过半个银圆。

   查老板……

   周西宇躺在破榻上,不禁又开始想着他了。想他在做什么,在抽烟么?在唱戏么?今天去戏馆了么?还是在家闲着?想起对方叮嘱过自己,到了东京就给他捎信。可是以他现在的处境,根本就没这个条件和闲心。给他信,邮票就得去九分,况且说什么呢?如实告诉他自己现在来了之后,过得是有多么的困窘和拮据,连邮票钱都得精打细算进去…… 那不是明摆着向他求助么?要他汇钱来,周西宇说什么也是不情愿的。何况念及赵心川火车上的话,查老板要是得知他现在过成这样,会怎么想?如实告诉他,不是给他和赵心川之间招致新的误会和猜忌么,还是不要的好。既然什么都不讲,似乎也没什么急急去信的必要了。

   后半夜,更夫循着丁字街敲过三更,屋外渐渐平息了下来。积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到石板路上,汇成小溪在街道两旁的阴沟里缓缓流动。一个个下水道井口像煤烟块似的嵌在地面,从四面八方冒出毒气,携着可能的梅毒、天花、猩红热病菌弥散在肮脏的酒气中,一阵阴风带过,周西宇整个人都腻烦透了 ——真是尸体般的日子。

   “今年冬天一定很难熬,我会尽快想办法给咱们换个住处的。”也不知对方是否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,一片漆黑中突然传来赵心川清醒的声音。

   事实证明,这安慰话确实不是随口说说。历时半个多月的煎熬后,赵心川和周西宇终还是从洋场的客店里搬了出来,搬到了另一家客店 ——那是赵心川托报社的朋友帮忙找的,刚好就在报馆的附近。

   周西宇提着啮烂的衣箱,抬头看了看街区大道边木刻的街牌,上面是醒目的字:三宅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