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东东刘包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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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作中:《师娘》
已完成:《为你重生》、《晨昏难辨》

师娘 #周查# #道士下山#

   十七



   那个转瞬即逝的年头,与他厮守,也许是周西宇此生为幸福所眷顾的日子,却也是赵心川最为劳顿的时光。

   一九一九年五月,巴黎和会上的外交失败,犹如一纸衔着火的烬灰,凄切地吹过国内的天空,迅速引燃了席卷全国的熠熠烈焰。千名青年学生冲破军警阻挠,走上街头,高喊着“外争国权,内惩国贼”、“废除二十一条”、“拒绝合约签字”,呼吁奋起救国。紧接着,社会各界人士也纷纷通电,抗议政府卖国,措辞强烈。国内接连开始了一系列紧张、热烈、激昂的社会活动,到了六月,到处都是罢工、罢市声援学生的声音,民众的爱国热情空前高涨,一个个仿佛从气闷的梦中被惊醒,燃起熊熊怒火。宣传、逮捕的照片三天两头刊载在各大报纸上,烈焰一卷,纷飞的纸片随示威游行的洪流一路挺进,从北京到上海,到广州、南京、武汉、济南…… 火势迅速蔓延,残破而喧嚣的浓烟笼罩了大地,一股股火柱遍地腾起,带着盛怒,鞭子似的抽打在焦土上!试图掀开那些掩蔽在尘埃下,千百年来被习以为常,极其丑恶的事情。

   国民至此睁开了辨别真善的眼睛,流泪了。

   狂怒的风在烈火上吹着,吹着,吹过海面…… 一切都像在为将来的历尽艰辛而积攒着痛苦的泪水。激浪拍溅在海岸上,海水也带来了大洋彼端哭泣的余音 ——它彻嚎着,沉痛而愤恨地叩打着哐啷作响的铁笼,誓要从囚困中挣脱出来。隔着一海,异乡的铮铮铁骨们攥紧拳头,挥斧砍向笼面,赵心川也倾注全力,投身入一片“斩笼”的风雨之中。禀赋着有血有肉的情操,他像个训练有素的革命家一样,总是忙 ——打电话、拍电报、发表社论、签署文件,与他不了解的种种危险打交道,为了刺探情报去见许许多多的人…… 

   “他就是一个天生的革命家!一个人就抵得上我们一打。”这是零丁会里所有人对他的评价,也是确实的。打从五月开始,他就像是住进了会馆里一样,每天来得最早,去得最迟。繁重的事物压得他精疲力尽,再没有了照顾一切的闲暇…… 十月,中华革命党改组为中国国民党,以巩固共和,实行三民主义为宗旨 ——那天,他的路也铸定了。

   “人是什么都能学会的。这确是我所剩的,唯一的路。”他怀着些许骄傲如是说,十分安心地处在一种愉快的疲倦之中,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使他得救似的。那年,五四运动为革命带来了新的火种,国内开始透出曙色。由此一切、一切…… 连最危险的,也都成了快慰和甘甜 ——他愿意为此耗到油尽灯枯,哪怕前路坎坷,哪怕再苦再难。

   那段时间,周西宇注意到他年轻、俊秀的脸上多了一丝老练果敢,却也是少白了鬓发。也因此,他多次提出要帮忙他,对方却只是选定一些可译的书籍让他去录,坚决不让他再插手零丁会的秘密事务。他总是用疲倦而自信的腔调告诉他,“你不需要,我们会弄清的。”这让周西宇注意到,宁可说感觉到,隐微而不可捉摸的障碍已经横梗在他们中间 ——那就是,他也在他们三人的关系中寻到了一点私情:

   他想使查老板如愿以偿。

   这一点上,对方处处留心,努力保持与他亲密的关系,不想让他发觉。近来,他虽装得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,却是几乎没再见过查老板了。双方都知道面对友谊的裂痕,有需要长谈才能清楚的问题,然而现在就他看来,在查老板面前表现出热情,谈论他们的理想,对革命、善行的渴望以及受到激励的那些见解,是不合适的。

   与此同时,周西宇在零丁会也得了与赵心川截然相反的名声。流言的来源,他是明白的 ——大约是不常去了,大家责以他不做事专得清闲,对他偶有了些议论和误解。极个别的喉舌甚至还恶语中伤他是姘上了漂亮男人,怯弱了,奢谈崇高的正直。所幸这一切,终究还是被赵心川以一己之力压了下去。对方十分得体地维护了他,找了那些个激进分子谈话,婉劝他们去做自己的事,少嚼舌生事,否则就离开。他把他们所欠他的人情账甩在桌上,那些人一看他是来真的,也就只得不吭声了。

   这天,周西宇依旧是拿了译好的文件,坐在会馆外的台阶上等他。快清晨了,对街的路灯像个空面粉袋似的抖落着最后一点点雪…… 到天色微明,路灯也熄了下去,一个接一个,熄向阒静的市中心。

   散会的人相继走了出来。周西宇让到一边,待三三两两的人差不多散尽,才进了去。

   他敲了敲,反手轻带上门。屋里辛辣的烟味扑面而来,狭窄的大厅尽头,只剩赵心川一人还俯在灯下,拟着信稿。

   “你来了。”那人飕飕地写着,闻声头也不抬。

   “嗯。你上次让我译的,我都译好了,给你拿来。”

   “那行… 你等等,我马上就好。”他说着飕飕地写完,倾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文件,不及细看,又弯腰往桌下拣了一打要译的给他。

   周西宇站在桌前,看他微微地驼着背,围着一圈黑线的深眼眶凑近书脊,两指一摩,分明已经是困得快要看不清了。

   “你最好是去休息会儿。”他接了书提醒他道。

   “嗯。”那人应了声,又坐了下去,继续飕飕地写。

   周西宇沉默着,看他写得墨水飞溅,笔尖在桌面沙沙地响。他侧身瞅了眼他桌边放凉的糠拌饭,皱了下眉头。“阿英说… 让你过年都来家里吃饭。”

   “嗯,告诉他我一定去。”

   周西宇看他叠信,封信,向前倾着身子凑到烛光下,快速敏捷地抓起火漆、纸张,封了信又抛下…… 对方急着进行工作,就这么又持续了半个钟头,赵心川隔着镜片斜了眼桌前,一下子望着他愣住了 ——那人还站在那里,没走。

   “怎么了?”他问他,一手拿下眼镜揉擦了下太阳穴,不确信自己是否是有些昏花了。

   “没什么。”周西宇望过长桌上杂乱的案卷,看一纸函要自窗下的电报机里吡吡地流出来。“我很久没做事了… 我就是想,也许我该留下来做点什么。”

   “说什么呢,你不是一直有在做么。再说你是自由的,哪怕你明天就不干也行… ”赵心川说着走过去接过电报,忧虑地拿在手里蹙了蹙眉头,脸色抑郁。

   “怎么,很棘手么?要是费力的话… ”

   “没事,一点小事而已。”他说着急忙掩饰住自己的情绪,惟恐它们流露出来。

   周西宇看他往椅背够过大衣,“要出去?可你都还没怎么休息,要不我陪你去。”

   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应付。”

   “可我想去 ——是你带我来这里的,汽船上也是你带着我宣了誓,可是你现在却完全不让我插手,你… ”

   “西宇,没什么好让你插手的。”那人叹了口气,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用他低沉的,絮絮叨叨的语调拦住他,使之无法打断他的话,那是他在一定要说服对方时使用的腔调。“…… 查老板说得对,局势有时不以我们的愿望为转移,明智的选择是多往最坏处去想。我知道你很担心,我一会儿办了事就休息,假如真的有什么是我自己不能办的,我也会告诉你的。” 

   他一面套上大衣,一面绕过桌子向他走去,说出了显然是预先准备好的话。

   “可是… ”

   “回去吧。”他打断他,回答得简单明了,故意显示的冷淡里有丝许悲伤,但很快又被果决所替代。

   周西宇看了看他,低下头。他开口求他原谅,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道歉。

   对方平静地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告诉他没有任何可以自责的地方。随后他像个兄长一样,拥抱住了他的肩头。

   一瞬间,所有的感情都融为了墙上两片合并的阴影 ——他们两个,一个觉得自己将重担卸给了对方,另一个却是大无畏的,别了社会的庸俗心灵,怀着远志,看得分明。

   两人一并往会馆外走,因为所去的方向正相反,就在门口分别了。

   “你要小心。”周西宇拉住他的胳膊站定。不知怎的,心里分外地想要留住他。

   “嗯。”那人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,离开了。

   大雪之后,外面也不见人。周西宇目送他消失在一片洁白的晨雾里,渐渐地,消尽了雪地里一步一趔趄的背影。


   踏着松的雪,周西宇慢慢地往回走。

   初春的阳光散着水汽,路面露出一块块似斑的晒干痕迹。周西宇踩上去,心情便是如此 ——他努力把心事搁在一旁,梦想,亦或说是祈祷他们会有更愉快的命运。但愈是如此,他的心愈发频频地、有力地跳动起来,直至胸腔斥满了让他憋闷的呐喊,促使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奔跑。他知道有一种力量在折磨着他的心,那是前一刻,目送赵心川背影消失时的悔恨。

   为什么不追回他,为什么不跟着他去,…… 为什么不?

   他问自己。车声和人熙声随风吹进他的耳朵,司机对他冲撞的咒骂如鞭子一般起起落落。他跑得很快,只觉身侧的一切都像灌了烈酒似的在摇摆…… 不多久上了电车,耳朵里聒噪的声音渐渐清净了,两片飞云像零落的雪花似的,落在南方的郊田上。周西宇狂奔逃了城里,下了站快步往家里走去。

   经过家门时,他放缓脚步,慢慢地走过栅栏,依旧感觉到心脏在胸中缓慢的敲击。腊梅花和山茶花覆着细雪溢出围院…… 透过白花花的树篱,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坐在屋檐下的人。

   周西宇走到门边,停住了。

   他靠门侧静静地看着他,只见对方正披一件青色的羽织,漫不经心地坐在拉门外,面粉团着小球玩。阿秋伏在他身侧,绕着簸箕里的豌豆和珍珠麦,绒球似的滚动。因为沉浸在饭前小睡后的良好情绪中,那人一边玩,一边低头唱起春词来,娴静得,好似身后那头伏在古树下的梅花鹿。白云间漏下的阳光映过他打在绘布上,有了些琥珀色的光泽。

   周西宇出神地看着他。一股爱意深深袭入心底,他的心又恢复了平静 ——是的,他该是知道为什么。

   花园吸进了肥沃的暖阳,盎然在缠绵的春意中。冰水滴落石井栏,浅溪在渐融的雾气和渐亮的曙光间流动…… 软风柔吹着,柔吹着,折樱花垂挂下的枝头一点点掸掉羊毛状的微霜,只剩房檐屋角还含着几片湿润的残雪,在暖洋洋的日光下闪闪生辉,和院子打成一片冬日的温和。

   周西宇眯着被阳光照射的眼睛,站着看了好一会儿 ——这让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幸福,却又生着不安,这是他生平从未有过的。

   “要是你死了,那我也定会死去。”

   他想着他的话。阿秋似乎终于嗅到了他,跳下过道扑腾扑腾地跑了过来。那人微微怔了一下,向门口抬起冷淡的眼睛,一见是他,便眸明齿皓地绽开了笑容。

   周西宇进了屋,返身扣上门。撇下满腔的思绪,他转身向他走过去,对方正要站起身迎住他,周西宇便一下子横抱过了那人。

   “干嘛?”查老板搂住他,受惊似的睁着眼睛,瞳仁由于阳光的折射,闪出琥珀色的光点。

   周西宇看住他,温情地微笑了下,抱他一径回了屋。“和你做点事情。”

   阿秋汪汪地轻唤了两声,跟着他们扑进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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